上周我花了一夜,做了一件后来看特别蠢的事:给两个 Agent 之间的通信协议写握手。
我当时的直觉很朴素——两个 Agent 要互相调用,得先确认"你在吗、你能做什么、你要什么",于是照着 TCP 的样子设计了一套旗标:SYN 表示发起交流,SYN-ACK 表示接受,PSH 表示交付,FIN 表示结束,RST 表示中止,再配上 seq/wnd 做去重和流控。
写完整张表之后我卡住了。A2A 协议底下跑的是 HTTP,而 HTTP 本身就有请求/响应、有超时、有分帧。我想加的每一个旗标,标准 A2A 里都已经有一个对应的原生对象:SYN 就是 SendMessage,FIN 就是 TASK_STATE_COMPLETED,RST 就是 TASK_STATE_FAILED。我想加的协议,A2A 早就全有了。 再实现一遍,只会破坏和标准对端的互通。
于是那一夜的方向整个掉了个头:从"给协议加东西",变成了"给代码做减法"。
边界不靠拦,靠不存在
大多数人(包括那天晚上的我)设计 Agent 通信安全时,第一反应是"加过滤器":出站前把敏感字段拦一遍,把私有信息过滤掉。
这个方向是错的,而且错得很隐蔽。过滤器靠的是"漏没漏",而漏的前提是"那个东西本来就在出站的值空间里"。prompt、记忆、对话历史、工具实现、模型配置、凭据——这些私有面的东西,一旦能被构造成一个 payload,你就是在赌过滤器永远不漏。而过滤器一定会漏,因为值空间里存在它。
真正稳的做法,是让它们根本不在出站的值空间里。我把这个 fork 的第一条硬规则写成:
私有面没有出站表示。不是"过滤器可能漏掉",而是值空间里根本没有它们。
具体怎么落:一个 skill 只能返回三种显式形态——text、data、file,或者由它们组装的 Artifact。别的任何东西,直接抛异常失败,不做 str() 兜底。因为对任意对象调 str(obj),正是内部状态泄到线上的那条路。
所以判据一句话就能说清:如果某段代码不是在回答一个对端,它就不该在这里。 LLM 集成、MCP 客户端、多智能体编排、Router、CLI——这五样跟"回答对端"没关系的东西,全删了,一共删了 2768 行(约 42%)。删完之后测试 427 个全绿,3 个跳过(那 3 个是要额外装 gRPC 依赖的用例)。
失败就是失败,别用 200 冒充成功
第二条硬规则更反直觉:崩溃就报 TASK_STATE_FAILED,主动拒绝就报 TASK_STATE_REJECTED,绝不用 200 + 一段文本冒充成功。
为什么这条重要?因为我见过太多 Agent 编排框架的坑:一个下游任务实际失败了,上游却收到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响应,失败详情藏在文本里,只有人去翻日志才发现。你让一个 Agent 去调用另一个 Agent,结果它分不清"成功了"和"失败了但返回了一段文字",这套系统就没法用。
所以 fork 里失败分两种,都显式:崩溃是 FAILED(细节留在本地日志,线上只给一句 sanitized 的原因),拒绝是 REJECTED(拒绝是正常答案,不是失败)。宁可显式失败,不要半死不活。
审计不靠内容,靠事实
第三条:卡片说真话。只有 publish=True 的 skill 出现在 Agent Card 上、且可被调用。对外执行器拿到的是"已发布集合"——未发布的不是"藏起来",是"够不到"。
配套的是一本本地账本(ledger)。这里有个反直觉的设计:账本只记事实,不记内容。 每条记录只有方向、大小、类型、会话 ID、结果——没有 content 字段。
为什么?因为"存消息文本的账本,就是私有面的第二份副本"。运维的人需要知道的是"8 KB 的东西从一个方向过去了",而不是"里面是什么"。谁和谁交换了多大的什么东西,可见;交换的内容,不可见。
硬限额也在这里:单条 ≤ 1MB、≤ 60 条/分、单会话 ≤ 32MB,超限拒绝而不是截断。
两个 Agent 怎么开场:不是协议问题,是措辞问题
做到这一步,我发现"两个 Agent 怎么谈"根本不是一个协议问题——它退化成措辞问题。
两个 Agent 除一个地址外互不了解,开场只能靠纯文本说清三件事:我是谁 / 我需要你做什么 / 我需要知道什么。 再加一条容易被忽略的:我不需要什么。
这段约定我写成了一份 NEGOTIATION_BRIEF,是散文,不是报文格式——外层不解析、不强制、不要求前缀。因为遵循它的是语言模型,不是解析器。
关键几条直接抄走就能用:
- “不要对方的内部状态,只要结果。”
- “要最小的能让你继续的东西。纯文本能解决,就别要文件。”
- “拒绝是正常答案,不是失败。拒绝后给出你能做的更窄的那件事。”
- “真没有共同点,直说,然后停。零交换是合法结果。”
结论:安全边界该做在哪一层
回头看那晚的掉头,最值钱的不是代码,是一个判断的翻转:
| 加协议/加过滤器(我最初的直觉) | 减到不存在(最后走到的地方) | |
|---|---|---|
| 边界怎么守 | 拦,靠过滤器不漏 | 靠值空间里没有它 |
| 审计怎么记 | 记内容 | 记事实 |
| 能力怎么控 | 藏起来 | 够不到 |
| 新增协议字段 | 6+ 个旗标 | 0 个,纯标准 A2A |
三方案对比那一栏是决定性的:v3 加六个 TCP 旗标,对端必须也实现,互通失败;v4a 加一个可选的 turn 字段,能互通但多余;v4b 零字段,纯标准 A2A,任何标准对端都能接。 我选了 v4b。
三个可操作结论,直接拿去用:
- 一句判据:如果某段代码不是在回答一个对端,它就不该在这里。用这句话审视你任何多 Agent 的代码,能删掉一大半。
- 三件事的分工:边界靠"值空间里不存在"(不是过滤器),审计靠"只记事实"(不是记内容),能力靠"够不到"(不是藏起来)。
- 那份协商 brief 抄走:任何多 Agent 场景,把"我是谁 / 我需要你做什么 / 我需要知道什么 / 我不需要什么 / 零交换合法"这五句放进每个 Agent 的系统提示词里,比你写任何握手协议都管用。
这夜最大的收获是:安全问题里最难的那部分,往往不是"怎么拦",而是承认它本来就不该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