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边共产主义」——为什么共产主义会先在知识里长出来,而不是在工厂里

如果共产主义真的要来,它最可能先从哪儿长出来?

大多数人会猜工厂。因为教科书里说,共产主义以生产力极大发展、物质极大丰富为前提,而工厂是生产物质的地方。也有人会猜未来:等 AI 把一切都自动化了,机器替我们干活,我们按需取用。

这两个答案都踩空了。工厂已经被资本占了两百年,它不会自己变颜色;至于 AI 自动通向共产主义,那是技术决定论——劳动生产率从来不等同于生产关系。工业革命让生产力翻了无数倍,换来的不是共产主义,是童工和圈地运动。

真正值得盯住的地方,其实早就在眼皮底下,只是没人拿它当革命看待:开源软件、维基百科、arXiv 上的论文、开放的模型权重。在这些地方,几千万人已经在"各尽所能、按需共享"——不靠老板发工资,不靠市场定价,谁需要谁取用,谁有能力谁贡献。

我把这叫作"擦边共产主义"。名字不好听,但它可能是资本主义全球体系里,唯一一块已经在运转的共产主义飞地。

为什么偏偏是知识?

这不是偶然,是知识这个东西的物理性质决定的。一个面包,我吃了你就没得吃,它有排他性;一段代码、一篇文章、一个科学发现,你用了不影响我用,它是非竞争性的。复制一份知识,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而知识越是流通、越是被人拿去改,它增值越快,网络效应越强。

这就意味着,私有产权在知识领域是低效的,甚至是反动的。专利、版权、付费墙,本质上是人为制造稀缺,好让资本能对"本可自由流通的东西"收费。一块土地不圈起来就守不住,但一段代码你圈得再死,它照样被复制、被改写、被传播。资本在这里的防守成本,天生就比别处高。

所以知识成了资本主义体系里,共产主义的逻辑最强、资本的逻辑最弱的那一环。更关键的是:它是唯一能在全球尺度上、以几乎为零的成本构建"全球公地"的领域。石油和土地固定在一个疆域里,你想共享,得先过海关、建集装箱、摆平当地政权;而一个算法、一套设计规范,可以在北京、内罗毕、圣保罗同时被使用和改进。你不需要先推翻任何一个国家的政权,就能在全球范围实践"各尽所能、按需共享"。

那"擦边"两个字怎么讲?听起来像妥协。

得把它摆正。完整的共产主义需要全球条件,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说得明白:没有世界市场的普遍发展,共产主义只能作为地方性现象存在,而且很快会被旧的生产关系重新吞掉。二十世纪的苏联和中国,都是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的薄弱环节里先夺了政权,然后试图在一国之内建设社会主义——结果都撞上同一堵墙:只要外面还是资本主义世界市场,你在内部搞的那套,就得按它的价值规律和竞争规则来运转。这不是哪个人背叛了理想,是历史条件没到。

所以"擦边"不是退却,是承认历史条件之后的推进方式:在资本主义逻辑最弱、共产主义逻辑最强的领域,先让新的生产关系长出来。这恰恰回到了马克思原本的世界历史视野——不是"一国建成",是让共产主义在全球交往的缝隙里发芽。

但别急着乐观。这条路至少横着四道坎。

第一道,阶级基础薄弱。全球无产阶级的主体,还在工厂、矿山、物流、外卖这些体力劳动和基层白领里,他们大多不参与知识公地的生产。而开源程序员、维基编辑、开放科学家,很多是有稳定收入、甚至就在科技行业里的人,阶级位置偏向小资。从知识公地长出来的"集体性",到底是无产阶级意识,还是一种数字工匠的伦理共同体?这个问题不回答,它就只是好看,没有推翻旧秩序的力量。

第二道,资本会圈占公地。它从不被动挨打。大公司把开源代码拿去商用却不回馈,学术出版商把公共资助的研究锁进付费墙,平台把你免费生产的内容变成广告利润,AI 公司用开放互联网的数据训练模型再闭源卖钱。单纯的"共产"挡不住资本主义的"圈地",没有制度防御的公地,就是一座免费的原材料矿场。

第三道,平台逻辑会消解集体性。你想在数字空间培育全球阶级意识,可社交平台的所有权、算法、数据都在资本手里。它鼓励情绪化表达而不是理性协商,制造身份碎片而不是阶级认同,用回音室把你和异见隔开。在别人家里开派对,人家随时能关灯。

第四道,线上很难真正转成线下。几万人联署、几百万转发,声势浩大,线下组织能力几乎为零。线上互动的成本太低了,人们不需要投入资源、承担风险、建立信任。可从线上集体性到线下行动,中间那一步的转化机制,谁也没说清。

这四道坎不是劝退,是用来逼出答案的。逼出来的是四步修正。

一,主体上,不是指望现有的知识生产者,而是用 AI 去制造无产阶级的知识生产者——把 AI 直接交到流水线工人、外卖骑手手里。AI 最大的意义,是它抹平了知识的门槛:一个被生计耗尽时间的骑手,过去永远进不了程序员的门,现在能用母语指挥机器写脚本、搭架构。工具一旦到了无产者手里,它就是生产资料的再分配。

二,对资本,打的是圈地战、游击战、法律战。不在它设定的赛场里打,把它拖进公地的规则里:GPL 当年逼 IBM 开源,今天需要类似的"AI 模型传染条款"——用了公共数据训练,模型就得开源。

三,节奏上,持久战三阶段,“猥琐发育”。先寄生在别人的平台上保存火种、沉淀标准,再自建主权基础设施,最后让公地成为默认的生产方式。不急,用时间换空间。

四,组织上,先锋队一上来就是"国际纵队",先汇合再行动。资本是全球化的,镇压却发生在国家层面——你在本地解决了分配,跨国公司一撤资,经济就崩。所以不能等本地问题都解决完再联合,联合本身就是解决本地问题的前提。

推到这儿,剩下的其实是一个更原始的问题:谁来组织,怎么组织,和谁同盟。

我没有答案,也不该假装有。但我认同一句话:这套东西哪怕只在某一天、让一个流水线工人真的意识到"我可以不用看老板脸色,也能调动这么强的算力,而且我的工友都在帮我"——只要这个瞬间在哪怕一万个人心里扎下根,服务器可以被拔线,人脑子里长出来的协作习惯和想象力,是杀不死的。

种子一旦发芽,就会自己生长。问题只在于,谁去播下第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