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史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马克思主义为什么被双重排除?

如果你在大学里修过哲学系的课,你一定有一个体验:哲学史讲完了德国古典哲学,课就结束了。下一门课叫「现代西方哲学」,直接从叔本华、尼采或者新康德主义讲起。这中间有个巨大的空档——马克思恰好就诞生在这个空档里。

奇怪的事情不在这个空档本身,而在于两种完全对立的人,在面对这个空档时给出了一模一样的判断。资产阶级哲学史家说:马克思主义不是哲学。第二国际和第三国际内部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也说:马克思主义超越了哲学,它已经升级为科学,不需要哲学了。

同一结论,来自立场截然相反的两拨人。这不是一个学术巧合。


观念的独立历史——资产阶级哲学史为什么必须排除马克思?

科尔施在《马克思主义和哲学》中劈头盖脸地追问了这个问题。他的追问不是书斋里的玄想,而是针对一个非常具体的靶子:当代哲学史的写作方式。

你去翻任何一本主流哲学史教科书,它的叙事框架是这样的:古希腊哲学→中世纪经院哲学→近代哲学(从笛卡尔到德国古典哲学)→现代西方哲学。在这个框架里,哲学被理解为「观念的独立历史」——观念自己发展、自己演变、自己从一个环节过渡到下一个环节。哲学就是哲学观念自己和自己对话的历史。

这个框架看起来很自然,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后果:它彻底切断了哲学和生活之间的联系。观念变成了悬在空中、自我繁殖的东西。而在科尔施看来,这不是一个中性的学术方法问题,而是一个阶级认知能力的问题。

他把当代哲学史家跟黑格尔做了一个残酷的对比。黑格尔写哲学史,他是在干什么?他不是在罗列谁说过什么话,他是在追问:每一个时代的哲学,为什么是那个时代的生活在思想中的必然表达。在黑格尔那里,哲学史不是观念的传记,而是生活总体性在思想中的自我把握。这就是辩证法的高度——观念和生活不是两个东西,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面相。

但当代的哲学史家呢?他们连这个高度都够不着了。他们只能把观念单独拎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假装这就是哲学史。在他们手里,观念变成了脱离生活的独立流变,哲学变成了象牙塔里的注经学。

这不是学术能力的退化。科尔施说得很冷峻:这是资产阶级思想走到了终点。

为什么?因为如果今天的哲学史家站到黑格尔的那个高度——站在生活总体性的高度去理解每一个哲学环节和生活之间的关系——他马上就面临一个不可回避的结论:马克思主义恰恰是这个时代的生活在思想中最深刻的表达。它不是一个「也可以有」的哲学流派,它是资本逻辑展开到特定阶段之后,生活本身必然向思想提出的问题。

而承认这一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承认:马克思主义所批判的那个世界——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资产阶级的统治秩序——已经不再具有存在的根据了。你只要承认马克思主义是哲学,你就等于承认自己守护的这个世界该被送进历史博物馆。

资产阶级哲学史家当然不会这么干。科尔施一针见血:这跟他们的学术良知无关,跟他们的客观性无关——这是他们「不自觉的阶级立场」在认知方式上的必然结果。不是他们「不想」承认,而是他们「不可能」承认,承认的代价就是否定自己在这个社会结构中占据的那个优越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哲学史必须把马克思所在的那个位置掏空。不是写不下,是必须不能写。


「哲学的扬弃」——马克思主义阵营为什么也拒绝哲学?

更耐人寻味的是另一边的排除。

第二国际和第三国际的理论家们也认为马克思主义不需要哲学。他们的理由听起来很马克思主义:马克思和恩格斯自己就说过要「终结哲学」「扬弃哲学」。马克思主义已经从哲学升级为科学了——它不再需要那种坐在扶手椅里冥思苦想世界本质的「哲学」,它已经掌握了社会运动的科学规律。

这个说法有没有文本依据?有。恩格斯在《反杜林论》里就说过,随着辩证唯物主义的建立,以往意义上的哲学就被「扬弃」了。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也嘲讽过那些把哲学当作独立精神活动的德国哲学家。第二国际的理论家们抓住这些说法,理直气壮地宣布:马克思主义不需要哲学。

但科尔施追问的核心在于:你说「扬弃哲学」,你扬弃的究竟是哪种哲学? 你扬弃的是德国古典哲学的那种思辨形式,还是扬弃了「从生活总体性出发把握事物内在联系」这个辩证法本身?

如果是前者,没问题。马克思确实扬弃了黑格尔的神秘外壳。但如果是后者——如果你连辩证法、连从生活总体性出发的认知方式都当作「哲学残余」一起扔掉了——那你就不是在「升级为科学」,而是在降级为实证主义。

卢卡奇在《历史和阶级意识》里把这个问题讲得更透。他说第二国际的理论家们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他们把马克思主义变成了对「事实」的崇拜。经济事实、社会事实、历史事实——好像把这些事实收集齐全、归纳清楚,革命的规律就自动呈现了。但在这种实证主义的框架下,你永远只能看到生活的碎片,看不到碎片背后的总体性结构。工人被看作统计数据,而不是一个可以成为历史主体的阶级。资本家被看作经济现象的描述对象,而不是一个必须被消灭的阶级存在。

「科学化」的马克思主义,在认知方式上和资产阶级的实证主义社会科学其实是同一套东西。 它只是在「事实」前面加了「革命的」三个字,但它已经丧失了理解「事实」背后的总体性矛盾的能力。

这就是科尔施的反批评中最锋利的一刀:他批判的不是第二国际的某几个错误观点,他批判的是他们把马克思主义降格到资产阶级思想已经固化的那个认知水平上。你说你超越了哲学——实际上是你已经连什么是哲学都看不懂了。


同一困境的两个面相

写到这儿,一个更深层的东西浮现了出来。

资产阶级哲学史家把马克思主义排除在哲学史之外,是因为他们的阶级立场决定了他们认知的边界。

第二国际的理论家把哲学从马克思主义中剔出去,是因为他们的实证主义认知方式封死了通向生活总体性的道路。

这两条排除的路径,出发点完全相反,终点却诡异地重合了:它们都取消了马克思主义的主体性维度。

资产阶级哲学史把马克思主义变成了哲学史上的「空位」——一个不存在的思想环节。第二国际的「科学化」把马克思主义变成了经济规律的陈述——一套不需要主体参与就能自动运行的客观知识。

前者的结果是:马克思主义在知识谱系中没有位置。后者的结果是:马克思主义在实践中不需要你。

这不是偶然的呼应。在之前一篇分析革命纪念化的文章里,我曾经讨论过一个命题:革命被纪念化之后,革命的主体去了哪里?答案是被封存在纪念馆的玻璃柜里——你每年纪念它,但它与你今天的生活无关。「被纪念化的革命」和「被科学化的马克思主义」遵循着完全相同的逻辑:它们都把一件曾经要求你成为主体的事情,变成了一件与你无关的事情。

被排除在哲学史之外,表面上是一个学术定位问题。但骨子里,它是一整套制度性的操作在思想层面的投射:马克思主义不能作为一种呼唤主体觉醒的哲学存在,因为如果它是哲学——如果它告诉你说,你不仅是经济规律的被动承受者,你还是能够把握生活总体性并改造世界的主体——那「科学化」的那套管理方式就运转不下去了。

科尔施在1924年被开除出党,不是一个简单的组织处理。它是一个信号:当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性被提出来的时候,连马克思主义的组织都无法接受它。 因为承认它的哲学性,就是承认它永远不能被「完成」,永远不能被降格为一套操作规程。


那个空位,到底是谁的空位?

哲学史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表面上是留给马克思的,实际上却是留给你的。

如果你把哲学史理解为观念的独立历史,那你就永远只能是一个旁观者——你在「学习」哲学史,但哲学史跟你没什么关系。如果你把马克思主义理解为一套已经完成的科学理论,那你就永远只能是一个执行者——你在「运用」马克思主义,但它早已替你决定好了方向。

科尔施和卢卡奇在1923年同时写了两本书,一本讲「哲学」,一本讲「阶级意识」。两本书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革命需要主体,而主体不可能是「科学规律」推导出来的产物。 主体必须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自己形成关于自身历史使命的判断。这个「意识的形成」过程,就是哲学的——因为它要求你站到把握生活总体性的那个高点上,而不是满足于对碎片化事实的收集。

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主义在哲学史中的「缺席」不是一个需要被「补上」的学术空白。它的缺席本身就是答案:它不在那个框架里,不是因为它不够格,而是因为那个框架已经丧失了容纳它的能力。

问题从来不是「马克思主义算不算哲学」。问题是:当一种思想必须被排除、被降格、被「科学化」才能被安全地收纳到知识体系中时,需要被审视的究竟是这种思想,还是那个知识体系本身?

哲学史里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最后可能不是马克思没坐上去,而是我们从来就没敢让自己站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