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类方法论在搞效率、搞自我管理的人里特别流行,叫"元认知":把你正在想的事写下来,然后退后一步,像看别人的作业一样审视自己的思路,找出漏洞,再改。听起来很高级——你想得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站到了自己的思考外面。

但这里藏着一个很少被点破的问题:当你退后一步去"看"自己的思考时,那个正在思考的你,还在不在?

上一篇我写过马克思主义为什么被哲学史双重排除,那是学科史和立场之争;这一篇问的是另一件事,一件更小、更贴身的事——思考本身,能不能被做成一个对象?

一、你观察到的不是思考,是思考的标本

把思考做成对象,要分两步。第一步是抽象:把一段流动的思想,冻成一个静止的概念——“我的思路"“我的认知模式"“我的思维漏洞”。第二步是设位置:给那个"我"安排一个观察席,让他站到外面去盯这个对象。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没人觉得它有问题。但它的问题,恰好是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里点破的。

提纲第一条说: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对事物、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或"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没有把它们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观方面去理解。旧唯物主义抓住了客体,丢了能动的方面;唯心主义反过来,只是"抽象地"发展了能动的方面,丢了物质现实。

把思考做成对象,表面上很"唯心”——它把意识当主角。但它的实际效果,是直观唯物主义的近亲:先把思考冻成一个客体,再让自己站到"直观"的位置上盯它。而盯的时候,那个思考已经停止流动了。你观察到的,不是你的思考,是你思考的标本。

顺便把边界划一下:这跟之前写过的"对象a"那篇不是一回事。那篇说的是理性抓不住的那部分剩余,走的是拉康的路子;这篇说的是把人自己从思考里挪出去的那个观察者位置,走的是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的路子。两个问题,别混。

二、生产过程本身就是那个结果

所以关键不在"要不要反思”,而在"反思发生在哪里"。

有一种反思,是在原过程之外追加一次观察:先想,然后把"想"这个动作拎出来,当成对象,站到外面看。另一种反思,是主观本身的变化:你想着想着,想法自己变了,因为你在想的过程中撞上了新的事实、新的反驳、新的后果。后者才配叫"主观辩证法"——它是主观本身的变化,不是在思考之外再添一道工序。

这里有一句很硬的话,值得慢慢读:思考思考本身,就是在思考。 你不需要从思考的"结果"里倒推思考的"奥秘",因为生产过程本身就是那个要生产出来的结果,而那个结果,不需要先被生产出来才成立。

什么意思?你想清楚一个问题的那个"想",和你想清楚之后得到的那份"结论",不是两个东西。答案不是从思考里结出来的果子,答案就是思考的形态本身。你把想的过程写下来、退后一步审视——这个"写下来再审视"本身,又是一次新的思考。它并不比前一次更"客观",它只是换了对象。你以为你在从外面看,其实你只是挪了个位置继续想;而那个被你看的"对象",已经不是你刚才那个想了。

三、种子不会在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长出说明书

打个比方。你不能在一颗种子还是种子形态的时候,去研究它生长时与外界的互动方式。你要看它怎么和阳光、水分、土壤打交道,只有等它长起来、在它生长的过程里,你才看得到。种子里没有一份"生长说明书"等着你去读。

认识自己的思考,是同一件事。你只能在思考进行的时候、在它和世界打交道的时候认识它,不能先把它拔出来、晾干、做成标本,再端详。

这正好接回提纲第二条: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也接回第八条:凡是被引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东西,都能在人的实践中、在对这个实践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决。想检验一个想法对不对,不是退到外面去盯它,是把它扔进实践里,看它撞出什么。

我不是在反对写。恰恰相反,这篇东西我自己就是边写边想清楚的——写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些关节在哪儿。写作在这里不是"记录思考",写作就是思考的延长,是思考在动手的时候变了形状。

真正要反对的,是那个"站在思考之外的观察者位置"。这个位置看起来很谦逊——“我跳出自己看自己”——但它是错觉,因为没有人能跳出自己。它的实际后果是:你把自己从"正在生产"的位置,挪到了"事后观赏"的位置。生产者不在了,只剩一个观众。

四、把认识放回生产,而不是抽出来观赏

这也正是我一直在整理的那套"知识生产的辩证法"的入口。那套东西之前被当成一句产品底层、一笔带过,这里想把它往前再推一步:知识不是在孤立的大脑里被"想"出来的,是在人和人的交往里、在表达和反驳的来回里、在具体的社会关系里被生产出来的。而要把这套理解立住,第一步就是承认——你不能站到生产之外去认识生产,你只能在生产之中认识它。

最后把立场说清,否则就成了无立场的折中。

提纲第九、十条说:旧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市民社会",新唯物主义的立脚点是"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主观辩证法反对的那个"站在思考之外的观察者",说到底,就是"站在社会之上的观察者"——一个以为可以脱离生产过程、在外部俯瞰一切的位置。而认识从来是在生产中发生的,是在改造世界的过程里发生的。所以,改变世界永远优先于解释世界。

那问题就留给你:如果你真的不能站在自己的思考外面,那"看清自己"这件事,还剩什么方式?